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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江血战铸英魂,绝命后卫写忠诚
——记灌阳县新圩阻击战与红三十四师的悲壮史诗
作者 曹增平
“英雄血染湘江渡,江底尽埋英烈骨。”90年前的那个冬天,湘江两岸炮火连天、血流成河,一场关乎中央红军生死存亡的惨烈战斗在此打响。在这场长征途中至惨至烈的战役中,有一支英勇之师——红五军团第三十四师,以全师将士的壮烈牺牲,为红军主力赢得了渡江的宝贵时间,用鲜血和生命书写了中国革命史上最为悲壮的一页。
一、湘江危急,绝命后卫临危受命
1934年,中央红军第五次反“围剿”失利,开始战略转移。蒋介石调集30万大军,沿湘江布下第四道封锁线,妄图将红军一举围歼。11月下旬,中央红军突破三道封锁线后,抵达广西湘江地域。渡过湘江成为唯一生路,而敌军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红军陷入了生死存亡的绝境。
红五军团第三十四师,是1933年春由闽西游击队改编组建而成的英雄部队,下辖第100、第101、第102团,全师近6000人,绝大多数为闽西子弟。长征以来,红三十四师随红五军团一直担负全军的殿后任务,与尾追敌军频繁作战,成功掩护红军主力连续突破国民党第一至第三道封锁线。在这支孤军血战的队伍中,战斗力最强的三营、九连全是来自福建宁化的子弟兵,很多战士年仅十五六岁,就扛起比自己还高的步枪奔赴战场。
然而,更大的劫难还在后面。湘江战役打响后,红三十四师奉命前往灌阳县水车、枫树脚一带接防。他们先在水车渡灌江时遭敌机猛烈轰炸,牺牲200余人。完成掩护任务后,通往湘江的道路被全部切断,红三十四师孤军被困在湘江以东,陷入敌军重重包围之中。
二、新圩鏖战,以血肉筑起生命屏障
新圩,位于灌阳县西北部,是灌阳通往湘江的必经之路。一旦敌人突破新圩,便可直取湘江渡口,军委纵队和后续部队的抢渡将面临灭顶之灾。因此,守住新圩,就相当于守住了中央红军抢渡湘江通道的第一道生命线。
新圩阻击战是湘江三大阻击战中的首战,历时三天三夜,其惨烈程度足以惊天地、泣鬼神。红三军团第五师、第六师第十八团与红三十四师先后投入战斗,红军以简陋的武器和血肉之躯,硬生生地抵挡住国民党桂军七个团的节节进攻。红五师第15团团长白志文在回忆中写道:“那真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阵地上已经分不清哪些是泥土,哪些是血肉。战士们就用刺刀、枪托甚至用嘴咬着敌人,死也死在阵地上。”
阵地上的战斗打得异常猛烈,师参谋长胡震临危受命,他身先士卒带头冲锋,不幸被子弹击中胸部,牺牲前仍坚定地说:“只要还有一个人就绝不让敌人进到新圩,一定要把阵地给我守住了!”他们以“人在阵地在”的坚强意志顶住了敌人的疯狂进攻。这一战,红五师伤亡超过2000人,红六师第十八团1800余名指战员,绝大部分也在阻击中壮烈牺牲。
12月1日,中央红军主力终于悉数渡过湘江。然而,红三十四师却因为路途遥远、地形陌生,此时仍在灌阳文市、水车一带苦苦支撑。红三十四师沿着羊肠小道登上观音山顶时,已是当天上午,而此时通往湘江的渡口已被敌军牢牢控制,红三十四师的退路被完全切断,陷入了“四面楚歌”的绝境。
三、绝命后卫,热血铸就忠魂丰碑
生命最后的命令 当红三十四师从板桥铺一带穿过灌阳至新圩公路、翻越海拔1900多米的宝界山时,红军主力已顺利过江,而湘桂两省敌军迅速合围,红三十四师成为坚守江东的唯一一支成建制部队。敌人从三面合围上来,炮火轰鸣,弹片呼啸,战壕里的死伤无计其数。面对十几倍于己的追兵,以及弹尽粮绝、伤病满营的绝境,红三十四师师长陈树湘召集师、团干部召开紧急会议,毅然作出两条决议:第一,寻找薄弱之处突围,到湘南开展游击战;第二,万一突围不成,誓为苏维埃新中国流尽最后一滴血。这是将士们用生命写下的最后一次誓言,也是一道永恒的精神坐标。
在灌阳县观音山半山腰的洪水箐村,红三十四师进行了最后的调整与分兵。根据部署,陈树湘率师部及第101、第102团数百人为先锋向湘南突围,第100团团长韩伟带100多人担任掩护断后。1934年12月1日傍晚,师政委程翠林、政治部主任蔡中、第100团政委侯中辉、第102团团长吕宫印相继牺牲于阵地之上。12月3日,在全州文塘,仅剩的部队又遭敌军伏击,伤亡惨重,陈树湘被迫率余部折返广西。
宁死不降的铁血师长 面对敌人的疯狂围剿,陈树湘一边指挥剩余部队,一边强忍伤痛向外突围。12月11日,在抢渡湖南江华县牯子江时,陈树湘遭当地民团伏击,腹部中弹,肠子流出体外。他却强令战友先走,独自留下做掩护。为了防止肠子滑出,他让警卫员用一条皮带死死勒住腹部,鲜血浸透了他的军装。
不幸的是,伤重走散后的陈树湘在道县四马桥附近的洪东庙被搜捕红军伤病员的道县保安队抓获。敌人用担架抬着这位红军师长,兴高采烈地准备送往长沙邀功。但在押解途中,陈树湘趁敌人不备,以难以想象的刚烈和决绝,从腹部伤口处掏出肠子,用力绞断,壮烈牺牲,年仅29岁。他将自己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了湘江之畔,也把“为苏维埃流尽最后一滴血”的信念镌刻在了中国革命的血色长河中。恼羞成怒的敌人割下他的头颅,悬挂于城楼示众,但英雄的威名早已震撼天地。
四、酒海井悲歌,英魂永存于深渊
距新圩战场不远处,有一口天然形成的地下井,上小下大,与一条暗河相通,因形如盛酒的容器而得名“酒海井”。战火弥漫之时,红五师曾在和睦村设立临时战地救护所,安置了大量伤员。由于敌情突变、时间仓促,当红军主力撤退时,100多名重伤员未能及时转移,惨无人道的敌人将他们用麻绳捆绑、甚至绑上石头,一个个丢进了酒海井中。
随后80余年间,酒海井内的遗骨与淤泥共存于黑暗之中。直到2017年8月,当地政府启动遗骸打捞清理。经过43天的艰苦抽水、清淤、破岩,一批人体遗骸终于从井底淤泥深处重见天日。经专家鉴定,这些遗骸均为男性,年龄15至25岁,身高不足1.63米,体重也不过百余斤。这是一群正值青春年华的战士,却在含苞未放的年纪长眠在了冰冷的暗河之底。
2017年9月,广西灌阳举行了酒海井红军烈士遗骸隆重安葬仪式。3000余名各界群众肃立默哀,为这些无名英雄送葬。时间虽已过去83年,英灵却终于入土为安。而陈树湘师长曾经的战友、一百团团长韩伟在弥留之际,也专门叮嘱后人:必须在湘江边为6000名闽西子弟立碑。今天,一块无字碑静静矗立在湘江之畔,基座上刻着掷地有声的悼词:“你们的姓名无人知晓,你们的功勋永世长存。为掩护党中央、中革军委和主力红军在湘江战役中牺牲的红三十四师六千闽西红军将士永垂不朽。”
五、精神永续,走好新时代长征路
湘江一役,出发时的8.6万中央红军锐减至3万余人,红三十四师出征时近6000人的部队,仅有少数幸存者突出重围,建制随之消失。这一战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却粉碎了蒋介石围歼红军于湘江以东的企图,保存了革命的火种。更为重要的是,湘江战役的惨烈教训使得党内对“左”倾错误领导的不满和质疑达到顶峰,从量变渐至质变,为遵义会议的伟大转折铺平了道路。
漫漫九十年,沧海已变桑田,湘江依旧奔流不息。然而在中国人的心底,始终有一座永恒的丰碑——那些稚嫩却坚毅的面孔,那一声声“誓为苏维埃流尽最后一滴血”的誓言,永远与共和国的基石熔铸在了一起。2021年,习近平总书记在广西全州红军长征湘江战役纪念园考察时深情评价:“湘江战役是红军长征的壮烈一战,是决定中国革命生死存亡的重要历史事件。”
新时代的纪念与传承 今年的3月25日,在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到来之际,桂林市在灌阳县新圩阻击战酒海井红军纪念园隆重举行了“清明祭英烈·重走长征路”主题活动。千余名各界代表身着素装、高举红旗,在烈士纪念碑前肃立默哀,倾听着俸顺喜等红军后人讲述父辈的血火记忆。少先队员们站在纪念碑下齐唱《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年迈的老者依然年年从山外赶来,给无名的烈士冢擦去一尘一土。
今天,当我们再次回望这片流过无数鲜血的红色热土——灌阳县新圩阻击战酒海井红军纪念园、红三十四师无名烈士墓、新圩阻击战史实陈列馆,已成为追寻长征足迹、铭记革命历史的重要教育阵地与精神高地。而我们每一个人都是长征精神的火种接续者。时代在发展,战争的火光虽已远去,但“三年不饮湘江水,十年不食湘江鱼”的悲壮记忆,将代代相传。勿忘先烈舍身赴死的初心使命;勿辱新时代奋斗不息的民族脊梁。如此,那些沉睡在湘江两岸的6000余名闽西子弟,他们那29岁便戛然定格的一生,终将在亿万后来人的山河回响中,永不凋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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